今年全國兩會期間,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主任雷海潮在記者會上用7分鐘談“體重管理”,體重、腰圍、慢性病……每個關鍵詞都精準戳中老百姓從外在形象到生命健康的關切點,因此,“體重管理”“體重門診”等話題熱度至今仍持續走高。
政策利好加上全民關注,被中華預防醫學會體育運動與健康分會主任委員郭建軍視為“春天來了”。過去十余年,他致力于推動“體醫融合”,但足以消融兩者間壁壘的沸點始終沒有達到,最近“國家喊你減肥”話題刷屏,正是以體重管理“小切口”推動體醫融合“大工程”的契機。
“今年不僅有對‘大健康’理念的倡導和呼吁,還有持續推進‘體重管理年’行動、引導醫療衛生機構設立體重門診等具體舉措,這都將推進‘體醫融合’進一步落到實處。”但郭建軍也擔心,在尚未形成體醫融合共識、推行統一標準的前提下,各地涌現五花八門的“體重門診”,反而容易錯誤引導急功近利的患者,“我們要明確‘減重’只是短期目標,‘普及健康生活方式’才是最終目的”。
減肥不是減數字
“體重管理”從個人擔憂上升到全民話題,背后是嚴峻的數據!吨袊用駹I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(2020年)》顯示,2018年我國成人超重率和肥胖率分別為34.3%和16.4%,6至17歲兒童青少年超重率和肥胖率分別為11.1%和7.9%,并呈逐年遞增趨勢。國家衛生健康委發布的《體重管理指導原則(2024年版)》指出,若該趨勢得不到有效遏制,2030年我國成人、兒童超重肥胖率將分別達到70.5%和31.8%。
“肥胖不僅是慢性疾病的誘因,更是心臟病、糖尿病、癌癥等其他疾病的驅動因素,改善超重和肥胖問題,推動慢性病防治關口前移,刻不容緩!惫ㄜ娤蛑星鄨蟆ぶ星嗑W記者強調,肥胖不僅是形象問題,更是健康問題,“國家關心你的體重,關心的是健康,而不是好不好看”。他警告,不健康的減肥方法可能導致更嚴重的健康問題。
“不是說你減肥了就能實現健康”,郭建軍比喻道,“就像病毒感染后發燒,體溫只是一個癥狀,不代表體溫降下來就解決了問題。肥胖也是如此,體重只是一個表象,真正的根源在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!
他反復呼吁“健康體重”,其核心在于全面的健康指標,比如肌肉力量、心肺功能和身體成分等,而不僅僅是體重秤上的數字變化。
在郭建軍看來,正確的體重管理是要通過科學的運動和營養調節來實現真正的健康,可減肥最常見的誤區在于忽視了運動的重要性,“比如有人節食減肥,體重是下來了,但肌肉力量、心肺功能、骨密度也下來了,情緒和免疫力也隨之低下,反而更不健康,那減重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“控制減重風險、評估減重效果、增強體重管理依從性!惫ㄜ娬J為,與市面上的減肥機構相比,在醫院或醫療機構設立的體重門診應當引導公眾樹立“健康體重”的理念,“減重的過程可能存在各種風險”。而體醫融合就能由醫生負責運動風險監護,運動指導師根據醫生建議為患者設計多樣化運動方案,醫生再對結果進行全方位評估,共同保證患者進行科學、安全、精準的運動,并從中獲益。
醫療控風險,體育管運動
“體醫融合”并非新鮮事物,在不少醫療理念先進的醫院或醫療機構,體育已經開始發揮作用。
2017年,河北省成為全國唯一的“健身與健康融合中心”試點省份,河北醫科大學第二醫院作為該省醫療系統的領軍者,自2021年起積極探索體醫融合模式,并于今年年初正式成立了“河北省健身與健康融合示范中心暨運動健康(綜合)門診”。
該院中西醫結合內科主任李亮是該門診負責人,作為心血管領域的資深專家,他主張生活方式干預的重要性和必要性,認為科學運動和營養干預是慢病人群的基石治療。他向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表示,體醫融合能夠充分發揮醫療機構在體重管理、慢病預防及運動健康干預方面的專業優勢,為群眾提供更為科學、個性化的健康管理服務。
44歲的溫先生是體醫融合的受益者之一,就診時,他體重超過95公斤,患有代謝綜合征、呼吸暫停綜合征和原發性高血壓。李亮為他制定了一套包括膳食調整、運動方案、情緒調整、藥物治療在內的系統治療方案,經過4個多月的綜合干預,溫先生成功減重30多公斤,血壓、血糖等各項指標恢復正常,并成功停藥。
“運動有益健康,但也存在風險!崩盍翉娬{,尤其要謹慎應對慢病患者“不敢動、不愿動、不會動”等問題,他建議,亞健康人群甚至健康人群在運動前都應該到醫療機構進行風險篩查,遵循“無評估,不運動”的原則,讓鍛煉更加安全、有效。
體醫融合的成果也在積極影響兒童青少年的體質健康。2023年,首都兒科研究所(以下簡稱“首兒所”)與首都體育學院合作開設了全國第一家兒童運動體能門診。自開診以來共接診近1200名兒童,其中,超重肥胖、脊柱側彎、體態問題、運動能力較弱、協調障礙等為常見就診原因。
首兒所兒童保健中心執行主任王琳向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坦言,也不乏體育測試前,有家長以孩子肥胖、有慢性病或有心理問題等為由,來為孩子開具免考證明或假條的情況,以避免其參加體育鍛煉,“但缺乏科學有效的運動,恰是這些問題出現的原因”。
王琳強調,在少年兒童生長發育階段,體育鍛煉尤其是戶外體育活動對其視力、體格、體質、運動能力、認知能力、心理的發育都至關重要。更重要的是,運動不僅對健康兒童有益,對疾病兒童的恢復也起到了關鍵作用。她以哮喘兒童為例介紹,維生素D缺乏在兒童哮喘患者中普遍存在,戶外活動時,日照可促進維生素D合成,因此,適度的運動有利于增強體質、緩解病情。
“但運動不代表可以瞎動!蓖趿罩赋,比如對肥胖兒童而言,不適宜的運動就容易造成關節損傷,因此,面對不同情況的兒童“選擇什么運動”“動多久”“如何保證運動安全、有效”等問題,就得靠“體醫融合”給出答案。
經過近兩年的探索,首兒所兒童運動體能門診已圍繞兒童肥胖、脊柱側彎、多動癥及不同慢病的運動需求,形成50余套處方。王琳表示,體醫融合實現了從“被動治療”到“主動健康”的轉變,不僅提升了個體健康水平,還有效降低了醫療成本、優化了資源配置。目前,首兒所的體醫融合成果已被寫入北京市2025年婦幼工作要點,并計劃在全國范圍內推廣。
今年年初,首兒所還升級成立了兒童體醫融合中心,配置各類運動能力評估、運動訓練和能量代謝監測設備,以進行更精準的運動評估和干預。此外,首兒所還計劃增設兒童醫學體重管理中心,用體醫融合針對性地解決兒童肥胖問題。
管理體重是重點,生活方式是終點
在首兒所兒童運動體能門診,眾多“小胖墩”通過專業指導成功瘦身。然而,運動指導師發現,家長在孩子運動習慣養成中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。一些家長,尤其是老人,往往舍不得讓孩子運動,孩子剛動不久,就用美食作為補償或獎勵。
此外,家長對運動認知的不足也制約了孩子健康運動習慣的養成。許多孩子連走、跑、跳、單腳支撐等基本動作都做不正確,家長也未意識到這些基本運動功能的重要性,導致孩子在運動中感覺能力不足,逐漸失去對運動的興趣。
針對這些現象,王琳呼吁,家長應從小培養孩子的運動習慣,讓孩子在運動中感受到樂趣和成長,“運動不僅是增強體質的手段,更是預防疾病、促進心理健康的重要途徑”。她認為,體醫融合不僅為了提升治療效果,更是倡導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,“很多孩子未能在學校和生活中養成運動習慣,導致兒童健康亮起紅燈,體醫融合起到亡羊補牢的作用,希望能在幫助兒童恢復健康的同時,也能給家長和孩子樹立正確、科學、安全的鍛煉意識”。
個體觀念的轉變還依托于體、醫兩家更廣泛、深入的融合。但從當前全國涌現的體重門診來看,郭建軍不乏擔憂,“許多門診過于依賴用針灸、熏蒸等輔助手段減肥,忽視了營養和運動在減肥中的核心作用”。他強調,健康體重的維持應以科學的運動和合理的營養為基礎,輔助手段只能作為補充,“減肥只是生命中的一小階段,全生命周期的健康管理必須建立在養成良好的生活方式之上”。
但在李亮看來,隨著健康治理從“以治病為中心”向“以健康為中心”轉變,體醫融合正成為國家大健康戰略的具體實踐,“上醫治未病,醫院需要率先轉變思想,接納運動專業人才加入團隊”,但他表示,這不意味著患者必須到醫院來鍛煉,“患者在醫院獲得運動處方后,可在附近的健身機構或社區醫療服務機構接受有效指導和干預”,因此,醫院、社區、健身機構未來都應當成為“體醫融合”的踐行者,“每個人都是自身健康的第一責任人,但健康生活方式的普及需要全社會發力”。